并最终与北相连的玉带路

  8月底,2019年第五届两岸大学生聚落文化与传统建筑调查夏令营暨学术研讨会在福建宁德市举办,来自两岸11所高校的师生和专家学者等百余人参加。此次活动以“山海交响下的宁德传统城镇村落考察与地域振兴研讨”为主题,选择宁德的山海城镇、村落与建筑为考察对象,一周的时间内,学生及学者团队探访位于宁德市的蕉城古县城、霍童镇、白鹤岭古官道、城隍庙和屏南县,以及位于泉州市的叶厝村和宁德市屏南县寿山乡寿山村、白玉村、降龙村和黛溪镇康里村、棠口镇漈头村等。

  此次活动旨在通过实地探访聚落文化及建筑特点,了解其作为一种空间文化形式与历史、社会以及地理脉络间之间的关系,从而为两岸传统聚落与建筑文化的保护以及乡村更新提出设计方案等。

  狭义的闽东是福建省宁德市的俗称,位于福建省东北部,早在新、旧石器时代之交,已有人类在此活动,是全国最大的畲族聚居地。闽东传统村落数量丰富,该地区传统村落大多始建于明清时期,有的可追溯到南宋时期。自1999年起宁德市共参与六批次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名村、五批次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名村申报,目前宁德有78个村落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数量居全省第一。

  闽东传统村落的分布特征是依山傍水。由于闽东地形复杂,环境封闭且交通不便,村落相对分散,因而使得村子得以保存下来。中小型古村落星辰一样散落在深山与河谷,时移事迁,有的村落成为闹市中低矮而静谧的时间绿洲,有的村落旁有大路贯通,有的则仍旧藏在深山中,被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牵引着,和大的县镇连接起来。

  既往研究指出浙南闽东地区的传统民居建筑具有古制特点,尤其是继承了唐宋木作遗风。比如浙南地区民居“近于古制,保留了大量古老的木作、石技作法,较多地保存了宋代民间木作遗风”。福州市传统民居大木构架中的插梁式构架,与《营造法式》中厅堂式结构中插承式梁架类似。浙南、闽东地区还大量使用“偷心造”的斗拱、丁头拱、皿斗等,这些构造方式在明清以后的中原建筑中都已经基本消失。

  有文章指出,中原文化的影响,还表现在浙南闽东地区对于儒学思想和礼制仪程的继承。浙南闽东地区的古村落中聚族而居的现象非常普遍,一个村落就是一姓一族,家族制度十分盛行。浙南闽东地区的古村落多为唐末及宋代移民所建,住宅规模通常比较小。该地区家族制度的形成和发展主要是受到理学大宗朱熹的影响。朱熹极为重视平民家礼,强调尊主敬宗的家族制度。朱子学说发源于福建,最终成为当时整个国家社会意识形态的官方哲学,对福建各地及周边地区的风俗信仰具有深远的影响。

  现存的闽东传统民居厅堂中大都已经没有了家具和陈设,居民也不愿在前堂逗留,前堂成为了缺乏“人情味”的空间。但几乎每户人家都保存着太师壁前的三件套家具:长条几、香案和八仙桌。香案比条几短和矮,它可以塞到条几下面,八仙桌又可以塞到香案下面。这三件旧式家具的摆放标志着前堂还保持着它的基本作用,作为整个宅子的礼仪中心,前堂承担的主要功能就是祭祀。

  宁德地区的民居常采用的是“一明两暗”三开间或五开间带前后天井的布局形式。主屋为单层或多层,一层是礼仪及生活用房,二层堆放粮食,三层堆放杂物。正中一间是堂屋,由太师壁分为前堂与后堂,两侧次间是卧室,也分为前后间。

  如降龙村,村里的房子依山而建,黄色的夯土墙高低错落,黑瓦鳞次栉比。降龙村中的大姓为韩姓,韩氏先祖财什公精通堪舆之术,见横垄“东有罗星绣党,南有石响钟堂,西有守口之龟,北有三矜之岫”,在1458年率众从寿山前墘洋尾迁来此地。降龙村北面三矜山有千亩风水林,南向有一条深壑溪流与由东向西的车带溪流交汇。

  降龙村古民居保存完整,多为二层木结构的明清民房,外墙为结实的夯土,墙头是翘角飞檐的马鞍墙,坚固的封火墙。门楣上多刻有额匾。村中贯穿一条旧日商业街,保留客栈、药材店、商行、花店、豆腐店的旧址。

  降龙村的最大的特点是这里有摩尼教的遗存。在文章《福建屏南摩尼光佛信仰习俗考探》中写道:“宋以来摩尼教外托道教而存身,明代以来遭严摈,在福建日渐与道坛法事结合,产生以民间道坛仪式为框架,摩尼教教义、神名为内容的清幽仪式。 在福建,陆续于泉州、莆田、福州、霞浦等地发现摩尼教神像、石刻、科书及其他文物,新近福建省屏南县降龙村又发现民间带有摩尼教色彩的科书和 三尊被村落称为摩尼光佛灵相尊公的神像。”

  摩尼光佛来历《韩氏宗谱》中也有记载:先祖德斌公于乾隆年间在闽清一带经商,一次船载货物回乡,见下游三个神童坐在一根木头上玩水,先祖向天祷告,若是神灵请到我村作神主,为一方黎庶消灾难保平安。祷毕木头逆水而上,飘到船边停下。先祖即带回乡请雕刻师把木头刻成三个佛像,尊称“摩尼光佛灵相尊公”。因为从闽清江中请来,所以又叫“闽清佛”。这是记载摩尼光佛来历的重要文献。神童戏水,木头逆流,这说法与神灵托梦一样都是虚幻的。

  此次走访的村庄中,村庄活化工作做的最好的是霍童古镇,不同于其他村庄的默默无闻,霍童古镇更具规模、且颇有名气。霍童古镇景区位于宁德市蕉城区西北部,距宁德市区47公里,霍童溪自西北向东南贯穿全境。自古是屏南、周宁两县木材、毛竹运输要道。

  霍童镇虽得名于现任霍童,而对于这个镇子最重要的人则是隋谏议大夫黄鞠。隋大业九年,隋炀帝二征高丽,杨玄感起兵谋反,中原大乱。谏议大夫黄鞠一族南下,移居至霍童,当时霍童溪两岸一片荒芜,良田少有,农耕水平十分原始。黄鞠在霍童溪上建长坝雍水、右岸凿龙腰渠、左岸凿琵琶洞(蝙蝠洞)穿山引水。龙腰渠系设计构思巧妙,全长1765米,渠宽1.51-2.72米、高0.95-3米,利用渠与村庄落差建五级水碓,水车带动磨、碾、舂、筛加工五谷,之后渠水分两支,一支灌溉右岸良田千余亩,一支入村供民众洗涤、消防、防旱、防涝等。

  地处屏南、周宁、宁德三县交界的寿山村一度是具有相当规模的大村落,其政治文化、经济贸易都具有独特的地位。著名的“茶盐古道”是屏南内地与沿海经济贸易的重要纽带。这里曾经兴盛过八大茶行,内地的茶叶、烟草等到从这里挑往宁德、福州,沿海的食盐、海鲜也从这里挑进内地。因此当时有“赶鲜黄瓜”(黄瓜指一种黄瓜鱼)的名称。

  有“屏南好漈头”之称的漈头古村位于屏南棠口乡,距屏南县城只有六公里,2010年被评为第五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漈头村至今有一千一百多年的历史。漈头是一个大村,这里最重要的特点是“耕读传家”文化,出了不少人才,科举时代,不少人“荣登金榜”。漈头保存了几条古街,村里修了一条水渠,硕大的鲤鱼在其中游动。

  漈头古村很注重对于古物的留存与保护,如设有屏南耕读文化博物馆,馆内有许多间房,里面收藏了历代与农耕相关的古物三万余件,从古称砣到公平斗、从耕樵工具到老纺布车、婚嫁用具、筷子筒、橱门等。记者注意到耕读文化博物馆里所收的门上刻的七字楹联非常雅致。

  本次走访考察的一个重点就是宁德屏南县黛溪镇下辖的康里村,该村地处鸡鸣山东麓,平均海拔760米,全村辖9个自然村,共420户1669人,系省级生态村示范村,区内天星山国家森林公园的龙井桥景区规划面积1862公顷,森林覆盖率74.3%。 康里古称坑里,清同治十年并屏南知县杨宝吾咏诗改坑里为康里。距黛溪镇10千米,距屏南城关53公,距屏宁二级公路11公里。

  “坑里”这个原名隐约可以透露出康里村的地理环境:一条大多数路段仅容一辆车通行的路盘亘在村子外围,村子背倚着茂密的深山竹林,面向着山洼。而随着新农村的建设,紧靠着古村落,一片新的、整饬的水泥建筑拔地而起,当地村民向记者介绍,这是政府批下来土地,村民自己再掏二、三十万就可以盖起来一个新的三层楼房。

  发表于2019年第一期的《建筑遗产》的文章《宁德传统村落空间结构特征及保护发展研究 ——以屏南县康里村为例》中谈到康里村古村落的聚落类型:“康里村是典型的宗族定居型传统村落。 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后,康里村郑姓先民顺应山坳地形,以郑氏宗祠为中心, 开拓了先由北绕东,再自东而西,并最终与北相连的玉带路。村落文化原始肌理保存较为完整,世代沿袭着宗祠祭祖文化,崇文重教,耕读传家。”

  康里村为辐射状村落布局,以郑氏宗祠为中心,以主街道玉带路为主轴线和纽带,辐射出湖墘弄等五条巷弄街衢,迂回街巷前进至聚落的内部核心,再转至次要节点空间,是渐进式的单核心向心结构。 村落将119幢民居维系在一起,西向设翠峰书院,北方凿以3亩鑑湖,湖尾建一座横卧式郑公祠。村中九曲水源按地形自南向、西向入村,进而流至鑑湖。村中按人口居住情况设水井坪、下厝弄、 后门厝、前厝角和宫后弄等五处水井和水槽。

  记者在实地走访时发现,整个康里村的古村落破败严重,虽然临街的原本是店铺或是民居的屋舍依旧俨然,但已无人居住,而顺着山势盖在高处或者是该在里面的民居则有倾颓之势,且几乎所有的建筑的内部空间都因为无人打理杂草丛生或者堆满了杂物。一位当地的村民告诉记者,这种老房子没有人住和打理的话一两年就会破败得很严重,而最开始修建这个村落时用的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杉树木材,现在杉木越来越贵,修缮一所房子耗资巨大,已经不是村民们所可以负担的。除了少数家庭以外,大多数村民都已经以整村搬迁集中安置的方式合家迁入旁边的新居。

  康里村不是个案,位于蕉城区城南镇莲峰山区、离城南镇最偏远的一个行政村叶厝村风景秀美更甚于康里村,且叶姓宗祠文化发达,素有耕读传家、光耀门楣的民风,村中的最高大的建筑叶氏宗祠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叶氏先祖辈出人才。村里的住宅大多为木质结构,白墙青瓦,这里的建筑既有闽东北山地传统建筑典型的特点,又不乏徽派建筑的精致典雅。翘角马头墙、风帽形虾蛄墙、金字形墙、阶梯式墙,建筑类型多样。

  在实地走访时,叶厝村里面住的人也不多,古村落都四通八达,在各种空间里穿行,偶然能看到一两个老人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在埋头叠茅草,把茅草叠成一个个小舟形状,后来知道这是一种用来祭奠已经去世的人的祭品,老人们叠这个可以换钱。叶厝村在一个青山环绕的洼地中建构村庄,杉木是村民口中的“会呼吸”的建筑材料,雨天不会潮湿,冬天杉木又紧缩保暖,走在村子里到处都弥漫着因为无人打理、房屋逐渐朽去的那种湿凉的味道,偶尔在洞开的庭院里一个老人的孤单的背影是某种隐喻,他们俯身叠的一串串的祭奠先人的茅草编就像是献给这逐渐倾颓的古老村庄。

  叶厝村里高大的木质和黄土墙立面,村民们介绍,叶厝村人丁兴旺时,这样的建筑里面有时会住十几个人。

  据2017年底召开的第三届中国古村镇大会中公布的数据显示,近15年来,中国传统村落锐减近92万个,并正以每天1.6个的速度持续递减。记载着前人的文明、承载着一代代人的生活方式、作为现代人的乡愁的最重要的载体的古村落的消失,是一个地域、乃至整个文化的巨大损失。

  连续举办了五届的两岸大学生聚落文化与传统建筑调查夏令营同样也是有感于聚落文化在时间中的这种不可逆转的消散的趋势,希望在一次次的实地考察中,让老师和学者们看到古村落的目前的样态,并提出可行性的保护与活化古村落文明的方案。如本次活动的研讨会上,宁德市社科联主席邱树添说:传统村落是闽东传统文化积淀最深的地方,让两岸师生、学子深入乡村,在田间地头接触到最基层的农民农户,熟悉大陆最朴实的乡村风貌,让两岸专家学子看到未来大陆乡村建设中广阔的市场前景,转化为吸引他们来共建共享共融的驱动力。

  之前曾赴康里村考察的中国矿业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的教授丁昶、王栋及该校硕士万梦琪在《宁德传统村落空间结构特征及保护发展研究 ——以屏南县康里村为例 》中曾提出诸如“技宿康里,共享山居”的形象定位(爱好旅行的背包客能和当地人一起生活,换宿人靠自己的劳动, 在康里村需要帮手的家庭、果园、 民宿、青年旅馆等地方,每天工作数小时, 换取屋主的三餐和免费住宿) 和发展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激活村民的文化心理和情感认同的方案。

  现在这两个方面在康里村都被某种程度上实施了,如此次考察大家就在康里村住了三天,三天都是住在村民们的家里,村民们介绍,有时举办游学活动以及有村外的人过来支教时也偶尔会住在他们家里。

  而对于村子的具体保护中,老师和学生们也提出需要对中观层面的建筑空间进行适当改造,以适应新的空间功能需求与对于微观层面的历史建筑保护其外观,以延续建筑在新的文化条件下不断变化的结构辨识度等方案。

  本次考察的学生团队们也提出自己的方案,如东海大学、华侨大学、金门大学的就看到了村里的水资源丰富且多处设有井、水槽等,提出以古井作为核心,增加风格相符的休憩设施、增设井栏、井亭等,以整合古井周边空间。

  华东理工大学、台北科技大学、大叶大学的方案则是关注到具体的建筑的修缮与利用,如增设支撑的柱子、以及外置的楼梯等,并重新划分建筑空间。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关注到康里村的几个重点建筑:祠堂、供销社广场与翠峰戏院,由此设计的连接这些地方的路线年以来,“两岸大学生聚落文化与传统建筑调查夏令营暨学术研讨会”已连续举办四届,活动形式包括实地考察、专家讲座、专题调研、规划设计等,共收到学术论文260多篇,已出版论文集《守望古厝的探索》《聚落文化保护研究》等。

  此次活动由国家文化和旅游部中国艺术研究院、福建省文旅厅和宁德市人民政府、宁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办,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化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中国闽台缘博物馆、福建省闽台文化交流中心等承办据主办方介绍,经过五年多的努力,两岸大学生聚落文化与传统建筑调查夏令营暨学术研讨会,取得了不菲的成效和影响,已成为两岸文化教育交流合作的一个重要品牌。随着海峡两岸文化交流的日益频繁,作为福建地域文化的典型代表之一,闽东文化已成为两岸文化交流往来可以借重的重要资源之一。